天马东去,武威向西
甘肃是一个特殊的省份,由于东西跨度太长,省内地貌、气候、人文等方面差异太大,人们习惯于把本省分为河西、河东。从乌鞘岭到星星峡,绵长的河西走廊,像一把天成的钥匙,镶嵌在祖国的心脏。金张掖、银武威、玉酒泉,这几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名字,让河西人至今倍感自豪。由于处在一个相同的地域,出门在外的河西人自然格外亲近一些,视彼此为老乡,平时见了面也愿意多交流几句。但若是说起自己的家乡,就会说一些金啊、银啊、玉啊之类的话,互相较个劲,一个不服一个。其实再怎么说,这种建立在农业时代的评价体系及其结果,早已成为一种历史的记忆,不仅河西人不服,就是说给外人来听,也会哑然失笑!就你们这金、银、玉?真是说不出口了。
虽然如此,但也并不影响本地人争强好胜的心理。我会用一种挑剔的眼光去看待这座过路的城市,比如,两个城市哪个大一点,高一点,干净一点?就这样,在来来往往中,眼看着皇台大厦立起来了,又看着它成了烂尾,眼看着城市从一环到了二环,又看着过境路变成了高速路。自从高速修通之后,就很少再从城中过了,只是在高速公路上远远看着一幢幢高楼拔地而起,眼看着曾经独立凉州的皇台大厦掩没在了楼群之中。有时候,乘坐晚上的火车过来,看着这霓虹闪烁的城市,觉得她的变化好大。
从汉武帝始建河西四郡开始,随着丝绸之路的兴衰,河西走廊经历过短暂的国际化,骆铃声声,商旅不绝,武威始终是河西的翘楚和首善之地。经历了千年以来的落寞,这几年,河西各地竞相发展,城市面貌日新月异,武威在“无中生有”、“不拘一格”中实现着华丽的蜕变,在“一带一路”战略中追寻着新的历史定位。
又是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有缘再次来到武威,突然就有了一种想要认识这座城市的情愫,那就写几句浅浅的随感吧!1、匆匆过客
武威,中国旅游标志——马踏飞燕的故乡,中国历史文化名城,河西走廊的东部重镇。
因为处在去省城路上的缘故,这二十多年里,我曾无数次从武威城中穿过,也曾多次在武威打尖歇脚,吃过平民风味的“三套车”、酿皮子、高庄馍,喝过山药米拌汤。多是匆匆而过,很少去仔细打量这座城市,也无意去想一想这个城市的历史与今天,传统文化与城市气象之间的某种关系。正如我们与一些认识多年的人一样,并不想去了解他的过去、爱好、家庭、未来,仅仅是见面点点头,最多问个好,仅此而已。
2、热闹的城市
下午乘坐城际火车,两个小时就到了。这样快捷的交通,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而在不久的将来,规划中的城际高铁开通后,两城之间可能会形成一小时抵达。
宾馆在北关十字,临祁连大道。一晚上车流滚滚,轰隆声不断,加之换了地方,睡得很不踏实。后半夜好不容易睡了一会,又被楼下早起的人声叫醒了。
武威历来是河西人口最多的城市,汉朝时就“驰命走驿,不绝于时日,商胡贩客,日款于塞下”(《后汉书·西域传》)。到了唐朝“吾闻昔日西凉州,人烟扑地桑拓稠”(元稹)“凉州七里十万家,胡人半解弹琵琶”(岑参)。由此可以看出,当时的武威不仅人口众多,而且完全是一个国际化的城市。
今天的武威,城市向北向西发展,新区高楼林立,体育馆、博物馆、影剧院、行政中心各具特色,气魄宏大。短短两天时间,武威城乡一体化的公交体系、科学合理的交通管理和整齐划一、干净整洁的出租车,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主办单位的同志在介绍本地时,动作幅度很大,声音很响,唯恐我们不能理解武威城有多大,言语之间充满了自豪之情。
当然,我无意于唱赞歌。
这样一个城市,像大多数古城一样,旧时的风貌已残存无几,现代的元素又过于平庸。就像作家阿来在《凉州城里十万家》中所写的那样:
“立在窗前,触目所见,这座古城正是中国现实中最典型的那一种——像一座没有前传的新城,兴之所致就仓促建成。我甚至没有失望。没有城墙,雉堞,没有佛刹……不见岑参诗中“片云过城头,黄鹂上戍楼”的情与景,没有《凉州词》中所有的景象。灰蒙蒙的水泥楼房,没有新的容光,也没有旧的味道,楼顶上密布着太阳能热水器,在视线里无尽蔓延,直到光秃秃的一脉灰色矮山跟前。”
今天,当我们穿行在街市中时,确实会被快速发展的城市建设所震撼,过去逼仄的马路宽了,却总也跟不上车辆增多的需求。崭新的高楼一幢幢拔起,拆迁留下的烂滩子仍随处可见。那些在历史上如雷贯耳的地方都被挤压得喘不上气来,文明的碎片被蚕食得粗砺不堪。满眼所见都是一些类同的建筑,置身其间我们辩不清这里是哪里?城市的特质越来越稀少,已担不起历史文化名城的沉重名号,不足以代表一座城市的过去和未来之路。
3、寂寞的雷台
在中国,关中平原以西,武威应该是一个历史积淀、人文传统之最的城市,其历史的广度和深度无出其右者。
在武威北关,有一座举世闻名的古墓葬,那就是出土铜奔马的雷台。那天中午休息时间,我信步走到雷台,景区里人很少,大致转了一圈。与其显赫的名声相比,景区建得很拘谨,下沉式的设计,使得本应非常壮观的车马阵显得没有了气势,由于前后距离过小,照相都找不到合适的角度。墓葬之上的雷台观也是冷清而有些破旧,只有几个道人坐在殿前打盹。新植的丁香花开了,但那几颗参天古树已没有了生机。
马踏飞燕,因其“天马行空,逸兴遄飞,无所羁缚”的卓越丰姿,1984年被国家旅游局确定为中国旅游标志。其后,中国所有的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都会有一个铜奔马的雕塑。然而,人们只知有奔马,而不知有武威。作为这一标志的出土地,作为一个曾经绝代风流的城市,正如奔马一样,这个城市也长期被历史的风烟所湮没。
自出土以来,铜奔马就离开武威,东迁兰州。正应了那句“黄鹤一去不复返,此地空余黄鹤楼。”
天马东去,雷台犹在。但没有天马的雷台还是那个充满了神秘色彩的雷台吗?那匹站在异地博物馆中的天马,又会是怎样的落寞?
古老的城墙被拆除了,曾经远离城市的汉墓也已被城市所包围,但周围仍有大片的低矮平房与景区相抗衡,显得很刺眼,像城市的一块块掩不住的伤疤。我想起了大明宫,同样是一处历史遗址,大明宫宏大的气势,广大的占地实在让我想不出当地是怎样征下了这样一片寸土寸金之地。而我们这样一些中小城市,为什么到处是钉子户?
4、大师的舌头
武威城里有一座鸠摩罗什寺,这是一处非常独特的寺院。
也许是武威的文化名胜多的缘故,或者是当地管理部门的认识水平高,这里的景点大多免费开放,显得很大气、很亲民。不像有些地方,但凡有个景就要拦起来收费,显得铜臭味十足。寺里还在搞建设,在我之后,有一个香港的旅游团进来,导游教他们绕塔祈福,然后开始照相,不到半小时就退出了寺庙。我不知道,其中有几人仔细读了一下大师的生平事迹。
鸠摩罗什大师是印度人,生于龟兹,是与玄奘齐名的著名翻译家。前秦符坚为求得大师而不惜兴兵抢夺,后凉吕光将大师延留在凉州16年。后秦姚兴亲迎大师至长安,在长安组织规模宏大的译场,请罗什主持译经事业。共译出经论35部,294卷。资料说他“所译经典重点在般若系的大乘经典和龙树、提婆一系的中观派论书,内容信实,文字流畅,有些经典后虽有新译,仍难以取代,在中国译经史上有划时代的意义。”我们今天所见的《金刚经》就是大师的代表作。大师生前曾发下誓言“如果我所传译的经典没有错误,愿我的身体火化之后,舌头不会焦烂。”大师圆寂后,果真留下舌舍利,存放于罗什寺塔。
塔为八角十二层砖塔,塔身修长挺拔。我绕塔而行,一只狗安静地看着我,面目异常安祥,看来这狗也是受了香火熏染。几位大娘坐在观音像前做着针线活,真像一幅平和的市井图。
佛教高僧死而后化,多会留下一些舍利,如佛祖释迦牟尼,八万四千舍利子。而舌舍利却是天下头一份。这是大师留给武威的无上财富,但这种价值似乎并没有发扬出来。
我们拿罗什寺与法门寺来作一比较,就会发现其中差距很大。凡是到过法门寺的人,无不为其宏大的规模和庄严的宝藏所惊叹。诚然,法门寺佛指舍利其价值无与伦比、天下无双,法门寺扩建也有大而失当的瑕疵。但法门寺的成功运作仍会给我们以启迪。在这里历史与文化、旅游紧密地结合起来,形成了一个当地独一无二的品牌,吸引着天下众多的佛教徒和观光客趋之若骛,极大地提升了宝鸡、扶风地区的知名度。
罗什寺呢?这里的舌舍利完全可以成为一个文化符号,为当地的文化旅游事业增添光彩。无论是罗什寺景区的营建,还是大师的译经,都应得到更好的展示。如果,把“天下第一舌”与演讲、辩论、脱口秀、辩经、讲禅等现代元素有效地结合起来,加以营销宣传,或许会有一个更加与众不同的武威吧!
5、远去的文人
武威是一个文化荟萃的地方,也是一个文人辈出的地方。
在我有限的认知中,武威文化繁盛,至少在河西地区是首屈一指的。提起凉州辞,谁人不知?提起边塞诗,何人不晓?西凉乐舞又是何等的神秘曼妙?当然,我并无意于说历史,因为历史毕竟已经过去,但我更欣赏武威现代文化的开拓者和坚守者们。
到武威前,我在新浪读书频道拜读了武威籍作家许开祯的《无水之城》,写的就是古城武威的市井生活、国企改革、人情世故,读起来确实有一种《废都》的感觉。只可惜只有几章可以免费阅读,所以想乘来武威,在作者的家乡买一本,应该是很有意义的。
打听好了新华书店的位置,下午饭后步行几分钟就到了。店很大,可能是晚饭时间,顾客很少。我本以为书店会在最好的位置为武威籍作家设一处展台,结果在诺大的书店中逡巡了几回居然没有找到,于是向书店工作人员打问,几位女士很热心,大家分头去找,居然还是没有找到。于是,有人主动打电话向库管人员询问,经查询,武威新华书店仅存一本《无水之城》,在西关店。结果是我没有时间去买书。
这是一件小事情,但也让我体会到了作家们的不易。一部优秀的文学作品,作者呕心沥血地完成,其创作的艰难和思想价值是任何艺术品类都难以企及的。但在当下这个不读书、流行快餐文化的时代,优秀的作品并没有收获它该有的社会影响,除了少数已收获了名声的大家之外,大多作家的生存状况并不能与其作家的身份相匹配。在他的家乡,尚且冷落至此,何况在全国呢?
河西走廊的没落有其历史的必然性,但对于文化的态度也起着相当重要的作用。我们习惯于躺在历史的功劳薄上回味过去的辉煌,却对当下的文化现象、文化形态、文化人视若无物。我们酷爱花大价钱、花大精力收拾一些过去残存的文化,美其名曰文化传承。但这些东西究竟有多少生命力,能否被现代人接受,却少有人关注。就如武威,这里有一支在甘肃文坛占有举足轻重地位的“凉州兵团”,从老一辈的赵燕翼,到雪漠、许开祯、陈玉福等等,他们在全国都享有盛名,但在武威当地知道的人却并不多。他们把最好的作品留给了武威,却因种种原因离开了故土,如雪漠,如今已远居广东,笔下少了大漠风烟,多了佛家出世的思想。为什么会这样?
与其无中生有地编故事,何不把这些文人真正尊重起来,把他们的能量发挥出来呢?
6、睡在我下铺的兄弟
老戴是我二十多年前在四川求学时的同学。当年,来自武威的他二十岁时就显得少年老成,同学们一块出去玩,我们几个往往被一些四川人认作“大叔”。他风趣幽默,乐于助人,是我们宿舍的大哥。没少给兄弟们传授泡妞的经验之谈,虽然不知这经验是他干出来的还是想出来的。也是河西老乡的缘故,他挺照顾睡在上铺的兄弟我。
这些年,我与同学们联系的少,只有老戴还能偶尔打个电话。去年是他把我的电话告诉了一位热心的女同学,把我拽进了同学微信群。
进了群,也是不说话,看别人聊。老戴就是其中最为活跃的一位。从他所聊的话题中,从他发到朋友圈的文章中,我能够看到他依然年轻开朗的性情。他还会时不时地发几张玉照上来,四十好几了,居然还不显老,就像武威城一样,过去老旧衰败,而今日却又焕发了新的活力。
他会时不时地问大家“啥时候到母校去聚一聚?”可鲜有人正面回应。我以为,时间总会冲淡浓烈的感情,大多数人都不愿去触碰过去,因为毕竟岁月已经把我们打磨得面目全非,过去的美好何不就让他留在记忆里?而老戴则活得更洒脱,热心于搞一些联谊活动,试图把多年前的感情延续下去。但是,这可能吗?
正如我们对待城市的历史和今天,再辉煌的古城,庞贝、楼兰、开封……还有我们生活的这些古城、名城,都已回不到过去,沉寂的生活还要继续。
7、向西开放的武威
2014年12月12日,一列满载货物的国际列车从武威驶出,起点是武威保税物流中心,终点是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全程约2646公里。
一个深处祖国西北内陆的小城市,开出了国际班列,这无论如何都是值得让人侧目引人钦佩的事情。甘肃省首家保税物流中心落户武威,更是代表了武威的胸怀和气度。
贯彻“一带一路”战略,武威走在了前列,为甘肃向西开放打开了新的进出口通道,成为连接亚欧的现代物流国际陆港,将为丝绸之路经济带建设提供更加宽广的平台。
这趟以“天马”命名的国际列车,从武威起程,风驰电掣而来,必将带动沿线城市融入丝绸之路经济带的宏伟蓝图。
千年沉睡的河西走廊,将迎来城市化的重大机遇,迎来向西发展的美好前景。武威又一次站在了历史的焦点之中。
祝福武威!(滕开岩)